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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六祖坛经讲话·星云大师] 第七 机缘品 问题讲解

  • 时间: 2013-10-18 17: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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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祖坛经讲话 
第七 机缘品 
问题讲解  

  一.六祖大师在黄梅得法后的机缘如何?

  二.甚么叫做“即心即佛”?

  三.如何用禅来看《法华经》要义?

  四.六祖大师如何解释“唯识要义”?

  五.六祖大师如何论“如来知见”和“四乘法义”?

  六.六祖大师和志道禅师如何论“涅槃三昧”之意?

  七.怀让禅师、行思禅师两人在六祖大师处得法的经过如何?

  八.玄策如何引导永嘉禅师和智隍禅师归入六祖大师的门下?

  九.神会禅师在六祖大师处得法的因缘如何?对于六祖大师有甚么贡献?

  十.六祖大师赐衣给方辩禅师,以及对卧轮禅师的偈语提出评议,这两件事情有甚么特别的含义?



一.六祖大师在黄梅得法后的机缘如何?

六祖大师是禅宗的一代宗师,对中国文化贡献很大。他对于佛学的阐明,禅学的修证,尤其后来把很多研究佛法的饱学之士摄受在其门下,使禅宗在中国佛教中更是一枝独秀,展现辉煌的成就。

 

说到六祖大师,他本来出身寒微,是以砍柴维生的樵夫,后来由于善根深厚,所谓风云际会,而于黄梅五祖座下开悟得法,成为一代大师。

 

开悟后的六祖大师,回到韶州曹侯村。当时有一名儒士刘志略,对六祖大师十分恭敬有礼。刘志略有一位姑母是比丘尼,法名无尽藏,时常诵念《大涅槃经》,六祖一听就知道经文的妙义,于是替他讲解说明。无尽藏比丘尼便拿著经卷请问经文字义,六祖大师说:「你要问甚么道理,你可以问,经本我是不看的,我不认识字。」

 

无尽藏比丘尼心想:「这个人字尚且不认识,那里能够理解经中的意义?」

 

六祖大师知道她的意思,就说:「诸佛妙义,不关文字。」

 

无尽藏一听,非常惊讶,即刻改变态度,对他刮目相看,并且遍告里中耆德说:「此是有道之士,宜请供养。」所以,后来陆续有韶州的法海禅师来跟六祖讨论「即心即佛」的问题;洪州的法达法师来讨论《法华经》要义;寿州的智通来讨论唯识要义;信州的僧智禅师来讨论如来知见的问题;广州的志道禅师来讨论涅槃三昧的问题等,六祖大师俨然已成了当时学术界的中心。

 

所以,过去大家一直以为六祖大师是一个砍柴的樵夫,是一个不识字的人。其实,六祖大师并非不识字,相反的,六祖大师不但在禅学的修证上有所体证,在佛学义理上,他也能发挥深奥微妙的道理。他讲《涅槃》、《法华》、《唯识》;他对《金刚经》、《维摩经》、《楞伽经》、《楞严经》、《梵网经》等,也都有很精到的研究。因此,虽然在《六祖坛经》中,惠能大师确曾自称是一个不识字的人,但这只是六祖大师自谦的言辞,不可以因此把他当作不识字,没有学问。当然,学问在六祖大师而言,并非如一般学生从书本上认字、求知识;六祖大师并不是心外求法,而是心内求法。心外求法是外道、是枝末,心才是知识的根本,义理的泉源,智能的宝藏;只要心里一悟,真是无所不通,无所不达。

 

因此,六祖惠能大师后来能成为一代宗师,并且引度了许多对他一生关系重大的弟子,如青原行思禅师、南岳怀让禅师、永嘉玄觉禅师、河北智隍禅师、荷泽神会禅师等。由于这许多各方闻风而来的学者纷纷归投六祖门下,使得六祖「南宗顿教」的禅法能在唐朝时代大放光芒。尤其,青原行思禅师与南岳怀让禅师如同六祖的左右手,这两大弟子后来更发展出五家七宗,使禅宗的弘扬达到前所未有的黄金时代。

 

六祖大师的一生,虽然遭遇迫害,灾难不断,可以说集荣辱、毁誉、灾难、恭敬于一身。不过,得道的人跟一般未得道的人毕竟不一样,没有道行的人在灾难、伤害面前,他就屈服、失败了,可是六祖大师越是受到伤害,越是崇高;越是遭逢打击,越是成就。所谓「没有黑暗,那有光明?没有罪恶,那有善美?」正因为灾难重重,诽谤不断,反而帮助六祖大师弘扬禅学,阐扬佛法,得到更多人的认同。

二.甚么叫做「即心即佛」?

 《华严经》云:「心佛众生,三无差别。」佛和众生的不同,只在于心的迷悟之间。一念不觉就是凡夫,一念觉悟就是诸佛,所以说「迷即众生,悟即佛」。

 

六祖大师和法海禅师谈论「即心即佛」的问题,其实「佛就是心,心就是佛」。

 

六祖大师的徒孙马祖道一禅师,他继承六祖大师的道统,凡是有人来请他开示佛法,问他甚么是佛法,他总是一句:「即心即佛。」

 

后来有人问他:「老师!你怎么跟人说法都是一句『即心即佛』呢?」

 

马祖道一说:「我告诉你,小孩子哭,不得不拿个饼干给他吃,这样子给他有个安慰!」

 

这人再问:「假如小孩子不哭了,你怎么说法呢?」

 

马祖答说:「那时要说『非心非佛』。」

 

到底「即心即佛」是呢?还是「非心非佛」是呢?其实,都是一个东西。有时候,我们从肯定上来讲,就是「即心即佛」;有时候则从否定上来认识「非心非佛」;佛非心,心非佛,因为佛不是妄心,妄心当然不是佛。

 

在《赵州录》里说:「即心就是有限量的,非心就是无限量的。」假如有人问:「如何是佛?」「无心就是。」「如何是心?」「佛在就是。」在《大乘赞》里也讲:「如果不解『即心即佛』,就如同『骑驴觅驴』。」我们骑在驴子身上,又在找驴子,不知道自己的驴子在那里?下了驴子以后,「喔!我的驴子在这里。」如同一些人,常常把眼镜戴在头上,却又到处找眼镜。凡夫众生骑驴觅驴的多得是,如果能认识驴子,那就是「即心即佛」。

 

所以,《心王铭》说:「了本是心,是心是佛,是佛是心,念念佛心,佛心念佛,自观自心,自佛在内,不向外寻,即心即佛,即佛即心。」《传心法要》也一再指示我们:「佛者,就是众生心。」《大乘起信论》更说:「甚么是大乘?众生心就是大乘。」

 

住在陕西的无业禅师,初参马祖道一禅师时,由于相貌魁伟,声如洪钟,马祖禅师一见即取笑他道:「巍巍佛堂,其中无佛。」

 

无业禅随即作礼,恭敬说道:「三乘文学,自信粗穷其旨;但禅门即心即佛,实未能了。」

 

马祖禅师见他来意真诚,就开示道:「只未了底心即是,更无别物;不了时,即是迷,了即是悟;迷即众生,悟即是佛。」

 

无业禅师问:「心、佛、众生外,更有佛法否?」

 

马祖禅回答:「心、佛、众生,三无差别,岂别有佛法?如手作拳,拳空如手。」

 

无业禅师又问:「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」

 

马祖禅师答道:「祖师今何在?且去别时来!」

 

无业禅师不得已,告辞出门,马祖禅师随即叫一声:「大德!」

 

无业禅师回首。

 

马祖禅师问:「是甚么?」

 

当下无业禅师跪下礼拜,哭诉道:「本谓佛道长远,今日始知法身实相本自具足。」

 

学佛修行,说远,须三大阿僧只劫;说近,当下即是。如怀琏禅师说:「古佛堂中,曾无异说;流通句内,诚有多谈。」吾人心外求法,忘失自己,劳动诸佛祖师千说万说。如同法海禅师不明了「即心即佛」的道理,因此六祖大师告诉他:「前念不生即心,后念不灭即佛;成一切相即心,离一切相即佛。」又说偈曰:「即心名慧,即佛乃定;定慧等持,意中清净。悟此法门,由汝习性。用本无生,双修是正。」

 

法海终于言下大悟,因此说偈歎道:「即心元是佛,不悟而自屈;我知定慧因,双修离诸物。」

 

佛和心的关系,并不是要等心灭了,才有一个佛出来;只要把妄心歇下,那就是佛。因此黄檗禅师说: 「不著佛求,不著法求,不著僧求,当作如是求。」我们不要把心和佛分开来,心和佛分开就是凡夫,就是众生。如果我们能把真心跟佛调和起来,「即心即佛,即佛即心」,则当下我们与三世诸佛又有甚么两样呢?

三.如何用禅来看《法华经》要义?

 在佛教里,《法华》是大乘圆教。佛陀一代时教,所谓「谈经三百余会,说法四十九年」。有一首偈语说:「华严最初三七日,阿含十二方等八,二十二年般若谈,法华涅槃共八载。」佛陀最初说法,是在定中讲说《华严经》,有三七二十一天,这是大乘最高的境界,也就是所谓华严的境界。佛陀讲说《华严经》的时候,菩萨、二乘人都听得如聋若哑。所以,佛陀只好回过来,从小乘的《阿含经》讲起,然后渐次演说到大乘的《方等经》、《般若经》。二十二年的般若以后,有八年的时间专讲大乘的圆教《法华经》、《涅槃经》。在法华会上,因为是大乘圆教,境界很高,所以虽是百万龙天的盛况,却仍然有「五千退席」。

 

《法华经》是大乘圆教,所谓圆教,是说其教义是圆满究竟的,是「实中实」。

 

佛陀一生说法,大部分讲的是权教的方便法门,唯有《妙法莲华经》是整个佛法当中的大乘实教,是佛陀真真实实的本来心怀。佛陀之所以降诞于世,其唯一目的,就是为了要开示众生悟入佛的知见。也就是让众生统统觉悟到人人都能成佛,大家要有信心。因此,方便说有声闻、缘觉、菩萨等三乘的佛法,然而实则只有一佛乘──「唯有一乘法,无二亦无三」。

 

此外,《法华经》的思想大义,有一念三千、百界千如、三种世间、性具思想、二谛圆融等。所以,懂得法华的要义,就会知道「百界千如,一念三千」,原来十法界的众生都不离一心,一心圆具万法,万法就在我们的一心。所谓「心佛众生,三无差别」,众生与诸佛在自性上本来平等,只是觉悟有先后,佛性并没有差别。为了说明凡夫众生都具有如来智能德相,佛和众生都是平等的,所以,在《法华经》里,就有七个譬喻:

 

1.火宅三车喻:

这是佛陀在〈譬喻品〉里,对授记后的舍利弗所说的譬喻。大意是:有一间房子失火了,里面有二、三十个小孩在嬉戏,父亲非常着急,呼唤孩子们赶快到房子外面去。可是孩子们只顾著戏耍,那里肯理会父亲的话?长者只有权巧的向他们说:「孩子们!赶快到屋外去!外面有漂亮的羊车、鹿车、牛车,可供你们玩耍。」孩子们于是迫不及待,争著冲出火宅而得救。长者非常欢喜,赐予每个小孩一辆七宝装饰而成,安稳舒适的大白牛车。

 

火宅比喻三界,三界有五浊、八苦等烦恼,无法安住。诸子比喻众生,谓众生贪著三界,沈溺于享乐的生活,不知道处境的危险。长者比喻佛陀,羊车比喻声闻乘,鹿车比缘觉乘,牛车比喻菩萨乘,大白牛车比喻一佛乘。意思是说,佛陀见众生遭烦恼之火所逼迫而不知苦,于是以种种智能、方便,为三界众生说声闻乘、缘觉乘、菩萨乘,如彼长者以三车诱引诸子;待众生出三界苦,再以佛乘开示众生。也就是法唯一乘,本无二、三,因众生根机不同,于一佛乘,方便说三。

 

2.长者穷子喻:

〈信解品〉里说,有一个财富丰足的大富长者,走失了独生子,他不断地寻找,都无所获。时隔多年,孩子长大了,却流落乞丐群中讨生活。有一天,被长者认出,长者非常欢喜,要把这个孩子带回家继承家业,谁知乞丐不能体会,以为有人要加害于他,惊吓的不得了。

 

长者对于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,不知道自己是出生在大富长者之家,而自卑感重的穷子,只好方便教化,先委身和他一起做除粪的工作,给他薪水,鼓励他,以「同事摄」慢慢地建立起他的信心、尊严,最后才引导他回家,把产业交给他。

 

大富长者就是佛陀,二乘人(声闻)无有大乘法财庄严,就像穷子缺乏衣食,无以为生。佛陀施设种种方便,令他除烦恼粪,净五蕴舍,增长他的信心,然后教以大智,也就是以佛道度化声闻,令回小向大。

 

3.三草二木喻:

又作药草喻。佛陀说法,如同云雨普润众生,但因为众生的根性不同,受益亦有差别。以小药草喻「人天乘」,中药草喻「二乘」,大药草喻「菩萨乘」。又专心佛道,常行慈悲,自知作佛决定无疑者,喻为「小树」;安住慈悲,转不退法轮,度无量百千万亿众生的菩萨,喻为「大树」。佛陀平等说法,如一味雨,随众生性,所受不同,如同草木受雨有异。

 

4.化城宝处喻:

佛陀为了鼓励心性怯弱的众生,不要觉得佛道长远难成而却步,于是以方便力,示以化城,暂令大众止息。待众生信心增长,再教导大众勿执著于化城,当进趋于无上佛乘的宝所。

 

5.衣里明珠喻:

〈五百弟子授记品〉载,有一个人到亲友家喝酒,醉得不省人事。这时亲友忽有公事,急须他行,于是就在他的衣里缝上一颗无价宝珠。但是这个人因醉酒,毫不知情,醒来后,独自外游,为了谋求衣食温饱,生活艰苦,稍有所得,便感到心满意足,后来偶然遇上亲友,告诉他衣里系有宝珠,终于远离贫穷,一生一世衣食受用不尽。

 

这是比喻二乘人过去曾在大通智胜佛座下结下大乘的缘,然而因为被无明所覆盖,不能觉了。后来依如来的方便开示,于是能入一佛乘,利乐无穷。

 

6.髻中明珠喻:

这个譬喻出自〈安乐行品〉,大意是说:转轮圣王发兵征讨不肯顺从的他国。胜利后,转轮圣王以金银、玛瑙等各种财宝赏赐给有功的将士,唯独他自己佩于发髻中的明珠,不作赏物。主要是因为只有轮王头顶上有此明珠,若将此珠赏给将士,轮王的臣属一定会感到非常惊异。

 

意思是指,佛陀弘法说教,尽管讲说阿含、方等诸经,或说五戒、十善、四谛、十二因缘等诸法,但大乘的圆教不随便说,说了,唯恐大众惊疑,待众生根机成熟,如来于法华会上开权显实,说一乘实理,授记二乘而得作佛,如同转轮圣王解髻中明珠与功臣。

 

7.良医治子喻:

这是〈如来寿量品〉中的一则譬喻:有一群儿女误饮毒药,心神错乱,痛苦呻吟。父亲见孩子们如此痛苦忧恼,立即依处方,调配最好的药草,让孩子们服用,但是儿女们中毒太深,失去分辨能力,不肯服药。父亲不得已,只好离家出走,到远方去,不久传讯回来给儿女们,说他们已死在他国,不会再回来了。儿女们听到这个恶耗,霎时惊醒过来,知道父亲留下的是良药,便把父亲开的药方服下,病也就痊愈了。

 

这则譬喻说明,三乘信受权教,不能证得正道,佛陀于是施设各种方便,令大众服食大乘法药,速除苦恼,不再有众多的苦患。

 

在《法华经》里说,佛陀为「一大事因缘而出现于世」,这一大事因缘主要就是为了「开示众生,悟入佛之知见」。也就是要让众生觉悟到跟佛一样的智能,一样的境界。所以,《法华经》的宗旨,就是示教利喜,就是让众生「自悟自性」,那才是开佛知见,否则「诵经久不明,与义作雠家。」所以六祖大师告诉法达:「心迷法华转,心悟转法华」又说:「口诵心行,即是转经;口诵心不行,即是被经转。」法达终于言下大悟,以偈赞歎道:「经诵三千部,曹溪一句亡;未明出世旨,宁歇累生狂?羊鹿牛权设,初中后善扬。谁知火宅内,原是法中王?」

 

意思是说诵经再多,只要曹溪一句「即心即佛,即佛即心」就够了。我们虽然身处五浊恶世的娑婆世界,可是污泥里也能长出清净的莲花;虽然「三界如火宅」,不过,只要我们有了禅,当下就能与三世诸佛平等。所以,参禅悟道,不需要甚么好的地方,所谓「参禅何须山水地,灭却心头火自凉」。只要我们能熄下心头的妄念、无明,那就是诸佛菩萨光明朗朗照耀的世界。

四.六祖大师如何解释「唯识要义」?

 转八识成四智,是佛教修学唯识的最终目标。

 

智通禅师曾启请六祖大师为他讲说「四智」的意义,六祖以偈回答:「大圆镜智性清净,平等性智心无病,妙观察智见非功,成所作智同圆镜。五八六七果因转,但用名言无实性,若于转处不留情,繁兴永处那伽定。」

 

意思是说,真如自性离诸尘染,清净圆明,洞彻内外,如大圆镜,洞照万物,所以说大圆镜智就是性清净体;如来观自他一切平等,以平等性智随众生的根机示现开导,令众生悟证自性。此平等性智是由无所滞碍的心体流露出来的,所以说平等性智心无病。如来善观诸法的自相共相和众生根性乐欲,而以无碍辩才说诸妙法,令众生开悟,叫做妙观察智。此智是于应机接物时,能顿时观察明了,不假功成,不涉计度,不起分别,所以说妙观察智见非功。如来成就其本愿力所应作事,叫做成所作智。此智能令诸根随事应用,悉入正受,如镜照物,不昧现状,完成任务,所以说成所作智如同圆镜。八识中的前五识和第八识,必须要到成就佛果时,才能转为成所作智和大圆镜智,所以说「五八两识果上转」;八识中的第六识和第七识,在众生因地中时,就可以先转为妙观察智和平等性智,所以说「六七两识因中转」,不过,「五八果上转,六七因地中转」,只用转名言而非转实性体,如果在心悟得转时,不留余情,则我人行住坐卧四威仪中,虽然外缘繁杂多起,而心却常处在定中。

 

唯识,就是佛教的心理学。经云:「三界唯心,万法唯识。」说明三界之内,一切万事万物都是唯心所现,唯识所变;若无心识的了别作用,即无世间万法的存在。因此,一个人如果没有用心,对于周遭的一切,必然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食而不知其味。因为三界之内,一切万法,唯有心识才能认识。唯识,就是讲到心识变现万法的问题。

 

讲到唯识,首先我以三首偈语来说明八识,让大家认识八个心王:

 

「五识眼耳鼻舌身,心识能合又能分,末那传达作使者,赖耶如山似海深。」「赖耶幕后主人翁,指派末那作先锋,心居中枢总指挥,五识活动如追风。」「兄弟八人共一村,村中诸事各持分,五个出外作买卖,心识居家独自尊。眼观耳闻鼻作探,舌味身触心难安,末那执我作传达,赖耶罪福怎能堪。」

 

这是说我们人有八识:眼睛看到青黄赤白、长短方圆一切物质,就分辨、认识,这是眼识。耳朵听到声音,就会辨识好听的声音、难听的声音,这就叫做耳识。鼻子嗅到香臭,就会生起好恶之心,这是鼻识。舌头尝到的咸淡、酸甜、苦辣,就产生了别作用,这是舌识。身体感触到软硬、冷热,也会生起分别作用,这就是身识。心里追忆过去,或是憧憬未来,或是对现前眼见、耳闻、鼻嗅、舌尝、身触等,产生认识、了别的作用,这就是心识。

 

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心,称为六识。第七识,称为末那识,是自我意识的中心,吾人一切自私的想法,与贪婪、倨傲、固执己见等恶习,全是由它发起;第七识能把前六识──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心所造作的,不管好与不好,统统传送给第八识,犹如邮差,因此又称传达识。

 

第八阿赖耶识,又叫做藏识。阿赖耶识如同一座仓库,不管好坏、善恶的种子,第八识一律将它含藏起来,将来发起现行,就是受苦、受乐。所以,世间一切幸与不幸,都是我们自己的眼耳鼻舌身心,举心动念之间所造作的善恶业所决定的,也就是善恶业果,自作自受。

 

心识就是我们自己生死的根本。我们的身体死了,眼睛、鼻子、耳朵腐烂了,但是有一样东西却不灭亡,那就是我们的心、我们的识。这一个心识是流转生死六道轮回的本体,有时候转世成人,有时候出生为牛,尽管形象不一样,但是心识只有一个,没有不同。因此,我们在世间上所做的好事、坏事,所拥有的荣华富贵、功名利禄,到最后「万般带不去,唯有业随身」,只有随著第八识所含藏的善恶业去投胎受报。所以有谓「去后来先作主翁」,指的就是第八识。

 

经云:「心生则万法生,心灭则万法灭。」「心如工画师,能画种种物。」世间上的一切万事、万物、万象,都是唯心所造作的。心就好像一个工程师,他可以建筑高楼大厦,无中生有。心好像一个艺术家,他能画出房屋、山水、花卉等一切景致万象。我们的心所想要的,往往因为心的力量,就能变现,就能发挥力量。例如,动物当中,有一种动物有保护色,牠为了求生存,心的力量就能使牠的颜色变化。又如一个人如果心里清净,不断观照道德,慢慢地,气质也会变。心的力量,其大无比。

 

有一位旅人出外行商,跋涉于崇山峻岭之中,一不小心,掉入黑暗的洞窟里,荒山僻野,人烟罕至,眼看自己将埋骨在这里,商人心急如焚,两眼拼命望着洞口,直想:「要是我能飞就好了!要是我能飞就好了!」想着想着,心中无一杂念,忽然身子果真飞升到洞口外了。这就是心的力量。

 

又例如,有一个医生,想了解心的力量究竟有多大,于是做了一个实验:他到监狱里找了一名死刑犯,对他说:「你已经被判处死刑了,砍头或枪毙的死法都非常痛苦。现在如果我为你打一针,慢慢地抽血,血抽完,你就会自然安乐地死去,你愿意吗?」

 

死囚一听,马上应诺,躺上床,接受医生的安排。两眼先被幪起,手臂上紮了一针后,立刻就听到血一滴滴地滴在桶子的声音。医生凑近死囚耳畔,不时地告诉他:「唉呀!你的血已经抽出五分之一了,你的脸上已经失去血色了。」「唉!现你的血已经抽出五分之四了,你的脸色完全惨白,你快要死了!」

 

死囚紧闭只眼,听著医生的描述,心想:「我的血快要流乾了,我就要死了。」

 

忽然觉得自己头晕目眩,身体渐渐虚弱起来。死囚就在自己那殷红的血液慢慢乾竭,生命渐渐枯萎的想象中,无疾地死了。事实上,医生并没有抽出死囚的血液,只是在死囚的耳朵旁边放置一个水桶,并且接了一条水管,水流入桶中,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,彷佛血液答答的滴落声,而他自己把听到的一切「暗示」,在心中造成一幅宛若真实的景象,他完全被自己心识的作用影响了。

 

因此,我们不要小看这个心,心能升天、成佛,心也能让我们下堕三涂恶道;我们的心蕴藏无限的宝藏,能够变现种种的东西,宇宙万法本来是如如不变的,但是心识一起了分别,一切山河大地在藏识里的变现就不一样了。

 

以上这些事例,都是说明唯心、唯识的意义所在。心不动,一切法不动;心不生,一切法不生。所以《华严经》说:「若人欲了知,三世一切佛,应观法界性,一切唯心造。」法界的一切,都是我们的心里变现出来的,如果我们的心识不起,也就不会有万物的现起。所谓「了身何似了心修,了得心息身不愁,若为心身自了了,身心何必更缝合。」只要我们的心了知无心处,一切自然无法说。无心就是一切心,无心就是佛心。所以,我们的心,有时候是真心不现,妄想、烦恼的心倒反而猖狂作乱。因此,我们的心,平时因为没有好好的修心,我们起高楼大厦,只是给我们的身体居住,好的沙发、好的床铺,只是给我们的身体享受,我们没有好好的照顾自己的心,正如现在的青少年,有的人没有受到好的家庭教育,就生出种种的问题。我们的心没有好好的修养,因此心就变坏,就起了妄想,致使真心不能现前,反让妄心乱动。

 

讲到修心,我们的心究竟住在那里呢?我们的心有时候住在色声香味触法的六尘里,其至住在五趣六道中,但是成佛作祖,更要靠我们的心,所以,学佛要修心,要让我们的心安,心安身自安,身安室自宽。如果我们的身心能够自在平安的话,不必一定要住甚么高楼大厦,即使茅屋陋室也如法界之宽;虽然斗室小屋,也如天地之大。所以,古人说:「室雅何须大?花香不在多。」只要我们能把身心安住在道德、慈悲、智能、利人的上面,安住在般若中道里,安住在佛菩萨的境界中,你还须要再去往生其它的世界吗?你还要另外去找甚么佛国净土吗?当下就是你的佛国净土,佛国净土就是从你的心识里就可以显现;我们参禅,所以要用心,也因为心能生出一切法。所以,我们要创造美好的世界,创造美好的人生,不妨先让我们大家人人都拥有一颗禅心开始。

五.六祖大师如何论「如来知见」和「四乘法义」?

  所谓「如来的知见」,就是如来的所知所见,如《金刚经》说:「众生若干种心,如来悉知悉见。」众生者,不光指人类,甚至包括天堂、地狱、饿鬼、畜生。一切的飞禽走兽,各人的心,各人的性,如来都能悉知悉见,都能知道。就如同一面镜子,花草树木、山河大地,无论甚么东西,在大圆镜的前面,不必分别,都会显现。佛陀的心,已经转八识成大圆镜智了,所以,众生的一切妄想、分别、差别等等,在佛陀的心中一时俱现。因为,佛陀的知见跟凡夫不同,凡夫有时候以假为真,以幻为有,有时候偏见,对于一切的法、人、事,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因此,凡夫与诸佛如来的知见,就有层次上的分别。

 

首先谈到凡夫的知见,那就是正见。所谓学佛,就是要学习如来的正见,例如正见因缘果报、正见善恶业力、正见无常苦空、正见佛道永恒。世间上,你可以甚么都不信,但是不能不信因果业报,不能不信有善有恶,不能不信一切法无常苦空,不能不信有一个「常乐我净」的涅槃世界。这是学佛最起码应有的认识,这就是凡夫的正见。

 

其次,再高深一层,认识缘起,这是二乘人的知见。所谓缘起,就是说明宇宙人生的存在,都是彼此相互关系的存在。泥土没有水份,就会成为沙漠;高山没有树木、花草、水份,也会坍方。所以,世间万物的存在,那怕是一只小鸟,一只昆虫,牠也要树木、花草、泥土做食物。一个人的存在,需要士农工商供给食衣住行之所需,甚至人的身体,也是四大因缘和合所成。骨头是坚硬性的地大,眼泪、鼻涕、大小便利是潮湿性的水大,体温是温暖性的火大,呼吸是流动性的风大。这四种条件的组合,才能让我们存在,如果四大分离,人就不能存在。所以,你懂得因缘,在宇宙世间上做人,你要成就众生,成就好的因缘,不要心存破坏、嫉妒,你打倒别人,自己也不能独存。所以,认识了因缘,就认识了宇宙的真理,也就是认识宇宙人生彼此相互的关系,这就是二乘人的知见。

 

再高深一层,菩萨的知见是「空」。凡夫一听到「空」,就心生畏惧,以为空就是甚么都没有,空空如也。其实空才能有,房子如果不空,如何住人?如果没有空地,如何起高楼呢?宇宙如果不空,森罗万象如何存在?所以,空才能有,虚空很大才能拥有万物。甚至我们人的身体,做衣服的时候,要做一个口袋,有口袋的空间,才能放东西。出门了,拿个皮箱,要有皮箱的空间,才能放东西。眼、耳、鼻、口、毛孔,如果没有空间,人就要死亡。所以,空不但是拥有,更是存在的意思。认识了空,才能认识宇宙万有本来的面目,空不破坏有,空是建设宇宙万有的要素,这是菩萨的知见。

 

甚么是如来的知见呢?般若就是佛陀的知见。佛陀当初出生于王宫,是为悉达多太子,后来成佛了,怎么会成佛?因为他证悟了般若。般若是三世诸佛之母,宇宙之中的一切佛,都是从般若所产生的,有般若智能,就有宇宙万有。般若,是唯有佛与佛才能体证的境界,这是佛的知见。所以,众生若干种心,如来悉知悉见,就是因为如来有般若智能,有如来的知见之故。

 

然而,话虽如此,当初佛陀在菩提树下金刚座上成佛了,佛陀成佛的第一个念头,就是要涅槃,不想说法。佛陀当初千辛万苦出家,目的就是为了追求真理,为了要说法度生。现在已经证悟成佛了,应该要来弘法度生,为甚么又不想说法呢?佛陀曾如此说:「我所证悟的真理,和世间上的人所知所见,完全相反。我认为有的,世间上的人认为没有,例如法身、真如、自性,那一个体悟得出这是真真实实的、是实实在在有的东西?世间上的人认为有的,我认为是假的,例如声色名利、荣华富贵,都如三更梦、九月霜,那里有一点真实?可是世间上的人说这是实在的。因此,我现在所证悟的道,和一切众生所认知的,正好相反,那些执迷不悟的众生怎么能体会呢?

 

当佛陀这样想的时候,天空中现出许多天人及四大天王,代替众生向佛陀请求:「佛陀!正因为众生执迷不悟,众生愚痴,所以更需要您的甘露法水。有缘自然会得度,无缘的众生,佛陀的大慈大悲,只要给他们种了得度的因缘,即使不能在灵山会上得度,将来也能在龙华三会时相逢,总会得度的。」佛陀受了这许多天人的请求以后,终于改变心意,发心在世说法度生。

 

现在,在台湾有一些民间信仰,常常不能和佛教相应。民间的信仰都是建立在贪欲心上,都是祈求神明:「给我发财、给我升官、给我利益、给我好处。」而佛法都是教人:「你要牺牲自己,成全他人,你要把欢喜幸福布施给人。」不但不贪欲,而且是奉献、喜舍。大地众生那一个不想自私拥有?谁肯给人?因此,佛法就显得曲高和寡,难以为世人所认同。所以,佛陀他的大乘佛法的知见,小乘根性的人,甚至凡夫执著自我的人,很难领受。我们很希望大家透过六祖大师提出的如来知见,能够重新估定我们人生的价值。

 

说到如来的知见,例如《金刚经》上讲无四相:「无我相,无人相,无众生相,无寿者相。」这就是如来的知见。无我就是如来的知见,因为唯有离开虚妄、无我,才有一个真我;那种灭绝生死、灭绝对待、灭绝人我,究竟超凡入圣的涅槃境界,就是如来的所知所见。

 

六祖大师也谈到四乘的法义,也就是我们知见上所要认识的。平常说大乘、小乘,这叫做二乘;声闻、缘觉,也叫二乘。这里讲到的四乘,是指小乘、中乘、大乘、最上乘。当你研究佛学的时候,只是见闻转诵,就叫做小乘;悟法解义,这就是中乘;依法修行,实践佛法,这就是大乘;万法尽通,万法具备,一切不染,离诸法相,就叫做最上乘。

 

不过,一切的法虽然分有小乘、中乘、大乘、最上乘,实际上,真正的佛法是「唯有一乘法,无二亦无三」。所以,六祖大师说:「不见一法存无见,大似浮云遮日面;不知一法守空知,还如太虚生闪电。」在四乘里,如果我们是小乘,只是见闻觉知,当然,六祖大师希望我们要悟法解义。觉悟了以后,也还不够,还要再依法修行,才是大乘佛种。有了大乘佛种以后,「佛法在世间,不离世间觉」,还要再「以出世的思想,做入世的事业」。万法尽通,万法具备,不舍一法,不离一法,不执不取,离诸法相,到了那个时候,就是六祖大师所希望我们实践参禅悟道的最上乘。

 

这四乘法义,也如同学生求学一样,先读国民学校,然后初中、高中、大学。虽有层次,但要层层升级,不能停顿,到最后,人人都能证悟最上禅,有了最上的禅定,也就有了最上乘的境界。所以,六祖大师讲「四乘法义」,最终的目的,就是希望人人以佛的知见来入最上的禅定,证悟最上乘的佛法。

六.六祖大师和志道禅师如何论「涅槃三昧」之意?

 说到涅槃,一般人以为佛教所说的涅槃,就是死了的意思,这是极大的错误。涅槃不但不是死亡,而且是永生。

 

志道禅师是南海人士,礼六祖大师披剃出家,阅读《涅槃经》十余年,但是,仍然没有明白涅槃的大意。所以,有一天,他就请六祖大师特别教诲。六祖大师问志道禅师:

 

「你对于涅槃,有甚么地方不明白?」

 

志道禅师说:「诸行无常,是生灭法,生灭灭已,寂寂为乐。这是涅槃的解释,我就在这个解释上,起了疑惑。」又说:「一切众生有两个身体,一个叫做色身,一个叫做法身。色身是物质的,法身是精神的。物质的身体是无常的,是有生灭的,而法身是永恒的,是无知无觉的。所以,《涅槃经》说:『生灭灭已,寂灭为乐。』我不明白,何身寂灭?何身受乐?如果说色身是受乐的话,那么,色身死亡的时候,四大分散,全然是苦,苦不堪言,何乐之有?假如说法身受乐的话,法身是无知无觉,一到了寂灭以后,不是如同草木瓦石一样,又何能受乐呢?」

 

这个问题就讲到色身和法身的分别。平常我们以为色身是有,其实,色身是苦的根源。老子说:「人之大患,在吾有身。」因为有这个身体,饥寒、饱暖、烦恼、是非,可以说,都是因这个身体而带来的苦恼。我们从「有」上来看,「有」以为有钱、有名、有权力,可是,金钱、爱情、名利带给我们的忧悲苦恼,也是不少。

 

有一个学生问老师,他说:「锦花带雨露,桐叶舞秋风。如何从这些大自然的现象里,来体悟真实的世界,了悟真实的人生呢?」

 

老师回答:「不雨花亦落,无风絮自飞。」不下雨,花一样也会凋谢;没有风,柳絮一样也会飞扬。所以,「无」的世界里,也有一种活生生的,活泼泼的另一番景象。

 

世间上的人都喜欢追求「有」,不喜欢「无」。所谓「松树千年岁,不如时人意」。苍松翠柏,万古长青,可是有几个人喜欢?一般人都欢喜红花绿叶,虽然短暂,但是非常惬意。万古青松,有时候无法吸引人去欣赏它,正如法身虽然永恒,但是有多少人会去顾念自己的法身?大部分的人都是追求色身,虽然只是数十寒暑,却在数十寒暑中斤斤计较于色身的富乐。

 

临济禅师也曾经说过,他说:「有的人论劫,如人虽在途中,不离假色;又有人论劫,虽离假体,仍在途中。」这个意思是说,世间人把有无分开,把色身和法身分开,于是不容易了解法身、涅槃的真义。「若人识得东风意,万紫千红总是春」,如果你懂得法身,懂得精神的力量,在色身上又何尝不可以见到涅槃呢?

 

针对这个问题,六祖大师对志道禅师开示说:你是出家的释子比丘,为甚么反要学习外道的断常邪见呢?你以为色身是无常,法身是永恒,你有了断常二见,怎么能学最上乘法呢?我现在告诉你,就是在色身上看,色身以外,并无法身,离开了生灭以外,你到那里去求寂灭呢?虽生灭,即不生不灭。所谓「烦恼即涅槃」,色身也可以见到法身,我们身外并无涅槃。所以,涅槃有身受用,你如果执著于那个受用,这仍叫做耽于世乐。我们要知道,刹那是没有生相,刹那也没有灭相,时间一点一滴,也不是生,也不是灭,也没有甚么生灭可灭。「生灭灭已,寂灭现前」。所以,有受者,有不受者,不可以生断常二见,那就叫做谤法。我们要知道,「无上大涅槃,圆明常寂照,凡愚谓之死,外道执为断」。无上的涅槃,它本体圆明,经常光照,凡夫、愚痴的人以为这是死,外道以为这是断。其实,真正的涅槃,「平等如幻梦,不起凡圣见,不作涅槃解,二边三际断」。有无要断,过去、现在、未来,在涅槃里面也没有这些分别。」

 

最后,六祖大师为了让志道禅师少分认识涅槃,又说:「吾今强言说,今汝舍邪见,汝勿随言解,许汝知少分。」志道禅师听了这首偈语,忽有所悟,欢喜踊跃,礼谢六祖大师。至此,他终于体悟到涅槃的意义了。

 

涅槃,又称圆寂:德无不备称圆,障无不净称寂。道德完成,就是圆;业障净尽,就称为寂。

 

所谓涅槃、圆寂,它要具备「常乐我净」四种特性。也就是说,涅槃、圆寂是恒常的,是安乐的,是真我的,是清净的。舍利弗尊者曾经论说涅槃的意义,他说:「把贪欲永远除尽,把瞋恨永远除尽,把愚痴永远除尽,把一切烦恼永远除尽,那就叫做涅槃。」所以,涅槃可以说就是一个人的人格完成的意思,佛陀在金刚座上,菩提树下成等正觉,那就叫做涅槃。

 

所以,涅槃的意思就是:

◆涅槃是佛教最高理想的境界。

◆涅槃是佛陀追求真理的目标。

◆涅槃是人类思想最深的探索。

◆涅槃是最有价值的人生。

◆涅槃是人生最究竟的归宿。

◆涅槃是丰富幸福的乐土。

◆涅槃是宇宙之源、万物之本。

◆涅槃是最美满、最常乐我净的一个境界。

 

当然,涅槃也有它的层次、类别,天台宗就体、相、用来诠释涅槃,将涅槃分为:性净涅槃、圆净涅槃(修行证果,如实觉了诸法为圆,破除一切烦恼为净)、方便净涅槃(佛以救渡众生故,示现假身,缘尽而入涅槃)等三种涅槃。法相宗则将涅槃分为:本来自性清净涅槃、有余依涅槃、无余依涅槃、无住处涅槃等四种。其中的本来自性清净涅槃,略称为性净涅槃,是说一切事物的本来相就是真如寂灭的理体,也就是指真如。无住处涅槃,是依于智能,远离烦恼、所知二障,不滞于生死的迷界,且因大悲救济众生,所以在迷界中活动,又不滞于涅槃的境地。

 

修行成道的人,还留有色身,并未与大宇同化,他一样有身体,有饥寒,有饱饿。根据经典记载,佛陀当初有两位大弟子,一位叫大迦叶,有一位叫宾头卢颇罗堕(就是长眉罗汉)。这两位尊者到现在还在人间,他们还保有身体,这就是有余依涅槃。

 

此外,如《金刚经》说「若卵生,若胎生,若湿生,若化生,若有色,若无色,若有想,若无想,若非有想非无想,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。」无余涅槃就是不生不死、不生不灭,也就是灭除所知障、烦恼障,已经超越分段生死、变易生死,达到法身、圆寂、灭度的境界,又称为大般涅槃。

 

《出曜经》说:「无病第一利,知足第一富,善友第一亲,涅槃第一乐。」涅槃是世间最安乐的。所以,我们学佛的人千辛万苦,也就是为了这个常乐我净,最究竟的涅槃。不过,证悟涅槃的人,并非就要离开世间,他只是离开了生死,离开了烦恼。证悟涅槃的人,因为智能故,不住生死;因为慈悲故,也不住于涅槃。可以说,成道的人,他在那里?一样在生死里广度众生,一样在涅槃里享受寂静之乐。所谓「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」,不住而住,那就是涅槃。

 

所以,涅槃的境界是:

◆完全的平静。

◆最高的妙乐。

◆持续的幸福。

◆福慧的完成。

◆彻底的离欲。

◆究竟的解脱。

◆永恒的自我。

◆真实的世界。

 

我们想要体悟涅槃境界的话,等于有一首古德的诗说:「无边风月眼中眼,不尽乾坤灯外灯,暗花明千万户,处处敲门有人应。」你证悟到涅槃,无边的风月都在我们的眼中,不尽的乾坤都是我们的法身。法身之光,灯外有灯;「柳暗花明千万户」,你处处敲门,处处都有人和你相应。所以,我们涅槃了以后,安住在那里呢?

 

◆随遇而安。如同六祖惠能大师证悟以后,在猎人群中安住十五年。

◆随缘生活。如同白云、流水一样,随缘放旷,任运逍遥。

◆随心自在。如同观自在菩萨,观人自在、观事自在、观境自在,时时处处,随心自在。

◆随机应化。如同观世音菩,千处祈求千处应。

 

所谓涅槃,就是转迷为悟、转苦为乐、转染为净、转暗为明、转动为静,就是转娑婆世界为净土。所以,我们懂得涅槃的话,「住在尘世,起则讽诵,避三恶道,开涅槃门」。我们在佛法里面,如果能以八正道来修学,就能证到涅槃。

 

如何求得涅槃?最后我有四点告诉各位:

 

◆依于戒行,守法可以涅槃。

◆安于慈悲,行道可以涅槃。

◆解于法义,契理可以涅槃。

◆住于平等,自性可以涅槃。

 

所谓真正的涅槃,就是无我而完成真我,无执而放旷一切,这就是六祖惠能大师告诉我们的涅槃境界。

七.怀让禅师、行思禅师两人在六祖大师处得法的经过如何?

怀让禅师与行思禅师是六祖大师的两大得意弟子,如同大师的左右手,所以他们在六祖大师座下得法的经过,自然为世人所关心、注意。

 

行思禅师,江西人,俗姓刘。谥号「弘济」。二十岁时到广东跟随六祖大师学禅,一住就是十年。当他初见六祖大师时,问道:「当何所务,即不落阶级?」意思是说,丛林四十八单职事中,有住持、当家、知客等各级的职事,应当如何作务,才能不落阶级?才能没有分别?

 

六祖大师反问道:「汝曾作甚么来?」

 

行思禅师回答:「圣谛亦不为。」意思是说,成佛我都不想了,还有甚么所作?

 

六祖大师再问:「落何阶级?」

 

行思禅师说:「圣谛尚不为,何阶级之有?」意思是说,圣谛尚且不为,还有甚么阶级、分别呢?

 

行思禅师因为这一番契合心法的对答,深受六祖大师器重,成为一寺的首座。有一天,六祖大师告诉行思禅师:「自古以来,衣法相传,师资递授,衣为信,法为心。如今我惠能已得到了衣、法,我何患不信?我又何必还要再去传心呢?自我接受黄梅五祖的衣钵以来,我的遭遇真是多灾多难。现在如果我把衣钵继续传给后人,一定也有很多的争执。因此,今后袈裟就留著永镇山门,不再以它作为传法的信物。现在,你行思可以去行化一方,使我们的法脉不断,慧灯常明。」

 

这一番话的意思,也等于是传法授记了,由此可知,行思禅师在六祖大师座下是如何的受器重了。

 

六祖大师在示寂前三年,行思禅师回到江西,住在青原山静居寺,因为他是得到六祖传法的高僧,学徒们不分远近,纷至沓来。有一位学僧问道:「如何是佛法大意?」

 

行思禅师回答:「卢陵的米是甚么价钱?」卢陵就是江西,江西的米一斤多少钱?意思就是说,佛法平等,法法皆是,你现在问我:如何是佛法大意?好象是买米的在这里秤斤论两。道不要虚弄,道不要分别,道要直下承担。

 

从这一位学僧与行思禅师的谈论,我们可以知道,行思禅师当初回答六祖大师:「圣谛亦不为,何阶级之有?」就是说明,道不是油盐柴米,没有贵贱之分!

 

当六祖大师快要圆寂的时候,有一位沙弥希迁,眼看着六祖大师即将涅槃,就上前问:「师父!你在世时,我依止你学道,你圆寂以后,我怎么办?」

 

六祖大师回答说:「寻思去!」

 

希迁没有听懂六祖大师的意思,就每天打坐参禅,心想六祖大概要叫我自己思索。后来,经一位老首座指示:「你怎么老是在这里打坐呢?」

 

希迁说:「六祖大师叫我要寻思去。」

 

「唉呀!寻思是叫你要到青原山,去访问你的师兄行思禅师。」

 

希迁于是到了江西青原山,参访行思禅师。行思禅师问道:「你从那里来?」

 

希迁很有自信的回答说:「曹溪来。」意思是说,我从曹溪六祖师父那里来。

 

行思禅师再问:「你得甚么来?」既然从师父那里来,你得到甚么东西来呢?

 

希迁回答:「未到曹溪亦未失。」你问我在那里得到甚么,佛法也讲得、失吗?我没有到曹溪,我就具有真如自性,我还要到那里得甚么呢?我没有到的时候,也没有失去啊!

 

行思禅师再问:「既然你没有失去甚么,你又何必要到曹溪去呢?」

 

希迁回答:「假如不到曹溪,我怎知道本来就没有失去呢?」

 

因此,行思禅师也很器重这一位小师弟,他就是后来鼎鼎有名的石头希迁禅师,人称石头和尚;「石头路滑」是禅宗很有名的公案。

 

行思禅师在四十四岁的时候,时年三十七的神会禅师,也曾经参访过他。当神会禅师初见行思禅师的时候,行思禅师就问他:「你从那里来?」

 

神会禅师把身体摇动一下,「那里都可以来。」

 

行思禅师说:「你犹滞瓦砾。」意思是说,你还不能完全明白。

 

神会禅师说:「和尚!世间有一位真的金人,你有没有甚么东西给这个真的金人呢?」也就是说,我是一个相当的人物,你有甚么法给我?

 

行思禅师说:「我就是有东西给真的金人,请问你把它放在那里呢?」

 

真如、法身、道,自己当下就有,何必要别人给呢?所以,行思禅师曾经说过:「迷时迷于悟,悟时悟于迷,无有一法不从心生灭,迷悟总在一心,道无所修。草木皆有佛性,皆是一心,吃饭、睡觉都是佛事,穿衣、走路都是佛事。」正是所谓「生死百年花上露,迷悟一旦镜中头」。我们在人生的生死海中,等于是花上的露水一样无常。迷和悟就好像镜中的头,迷惑了自己,以为镜子里的人就是自己。其实,假相不是人,我们的真心自性,在我们的真如本性里,你能悟吗?你还迷吗?迷和悟,就只是那么一点分别而已。

 

怀让禅师,是金州人士,俗姓杜,二十三岁的时候,到河南的嵩山拜见慧安禅师。不久,又再到广东拜见六祖。六祖一见到怀让禅师即问:「甚么处来?」

 

怀让老实地说:「我从嵩山慧安老师处来。」

 

六祖再问:「甚么物恁么来?」怀让禅师无言。直到三十一岁,开悟以后,他对于这个问题终于会意了,就去向六祖大师报告说:

 

「我怀让已找到了入门,有了一个会处。」

 

六祖大师问:「如何会意呢?」

 

怀让禅师回答:「说似一物即不中。」上一次你问我是甚么东西,怎么会来?「比拟作一物,也就不对了」。

 

六祖再问:「还可以修证否?」要不要修行呢?要不要证悟呢?

 

怀让禅师说:「修证即不无,污染即不得。」如果说到有修有证,就不能说无;如果说到有污染,就不是真如、法身、涅槃。

 

六祖大师说:「这个不污染,是诸佛所护念,你已经如是,我也如是。」因此,当下传授密意,也传法给怀让禅师。

 

得了法的怀让禅师,继续随侍在六祖大师左右,一直到六祖示寂前二年,才离开曹溪。

 

悟道的禅师,他们的心境有时候把生死看得很淡;但是,心心相印,心心相通,那是他们很在乎、很介意的事。所以,有一首诗说:「半亩方塘一监开,天光云影共徘徊,问渠那得清如许?为有源头活水来。」心就是我们的道之源、悟之本,就是参禅流不尽的活水;你悟道了,正如水源永远流之不尽。

 

怀让和尚曾经住过南狱二十四年,跟青原行思禅师比起来,应该算是晚几年的后辈,但是后来有人尊称他们同是第七祖,甚至在禅宗的宗谱里,怀让禅师又胜过青原。他的法嗣马祖道一禅师,可以说最为杰出,他继承了怀让禅师「平常心是道」的道统。怀让禅师初谒六祖大师时,六祖说,西天竺的般若罗曾经预记「汝足下出一马驹,踏杀天下人」,指的就是马祖道一禅师。

 

马祖道一禅师初参怀让禅师,也曾留下一段脍炙人口的公案。当时怀让禅师住在江西般若寺,有一个青年天天到般若寺的大雄宝殿打坐参禅,怀让禅师知道他是法器,因此很关心地问道:「大德!你在这里做甚么呢?」

 

青年不喜欢有人打扰,勉强答道:「打坐。」

 

「为甚么要打坐呢?」

 

「为了成佛。」

 

「打坐怎么能成佛呢?」

 

青年不再回答,似乎嫌这位老和尚过份啰唆。

 

怀让禅师不得已,就拿一块砖头,在青年座旁每天推磨,经过多日,青年终于好奇地问道:「请问你每天在这里做甚么?」

 

怀让禅师回答:「我在磨砖头啊!」

 

青年又问:「你磨砖头做甚么?」

 

怀让禅师说:「为了做镜子啊!」

 

青年疑惑道:「磨砖怎么能做镜子呢?」

 

怀让禅师反问道:「磨砖既然无法做镜子,你在这里打坐,怎么可能成佛呢?」

 

青年大惊,终于息下傲慢的心,立刻恭敬的起身顶礼问道:「那要怎么样才对呢?」

 

怀让禅师非常和善地说道:「譬如赶一辆牛车,假如牛车不进,是应该打车子呢?还是打牛呢?」

 

青年听后,问道:「要如何用心,才能达到无相三昧的境界?」

 

怀让禅师答道:「学心地法门,就像播种,我为你讲解法要,就像天降甘露,只等因缘和合,就能见道。」

 

青年终于言下大悟。他,就是禅门一代宗师马祖道一禅师。

八.玄策如何引导永嘉禅师和智隍禅师归入六祖大师的门下?

禅宗有一则「一宿觉」的公案,说的是永嘉禅师在六祖大师言下悟道的经过。

 

永嘉玄觉禅师,祖籍永嘉,二十岁出家,精研三藏,尤其通达天台的止观法门。因为阅读《维摩诘经》得以发明心地。

 

他曾经在左溪玄朗禅师处参学,得到鼓励。一天,六祖的弟子玄策禅师偶然前去相访,经过一番畅谈,玄觉禅师所说都与诸祖意旨相契合。于是,玄策禅师问他:「你的得法老师是那一位呢?」

 

玄觉禅师说:「我听大乘方等经论,每部都各有师承;后来我在《维摩经》中悟得佛心宗,只是还没有为我作证明的人。」

 

玄策禅师说:「在威音王佛未出世以前,说无师自悟者犹可,在威音王佛出世以后,无师自悟的人,都是天然外道。」

 

玄觉禅师说:「希望你能为我作印证。」

 

玄策禅师说:「我人微言轻。曹溪有六祖大师,四方法众聚集如云,而且都是受得正法的人,你如果要去,可以一同前往。」

 

于是玄觉禅师就和玄策禅师一同到曹溪。初参曹溪六祖大师的时候,他不像一般学僧,见到大德法师先要行礼,然后讲话。他没有向六祖大师礼拜,只是绕师三匝,然后卓然而立。

 

六祖大师见他如此,就说:「所谓出家作比丘,要有三千威仪、八万细行。大德自何方而来,生大我慢?」

 

永嘉禅师回答:「生死事大,无常迅速。」意思是说,生死要紧,无常很快,我那里有时间跟你磕头、行礼。

 

六祖大师听他这样说,于是再问道:「何不体取无生,了无速乎?」你为甚么不去体会无生之果,去明了无速之道呢?

 

永嘉禅师回答:「体即无生,了本无速。」你要体会道吗?当体就是无生;你要明了无速吗,悟了本来无速。

 

六祖大师赞同地说:「如是!如是!」

 

但是,这个时候,大家看到永嘉禅师这样没有规矩,无不愕然,正在惊讶的时候,永嘉禅师出来具备威仪顶礼拜谢。随即向六祖大师告辞,「我在你这里已经得到入道处,我已透到消息了。」

 

六祖大师说:「返太速乎?」何必这么快就要走呢?

 

永嘉禅师说:「本自非动,岂有速乎?」

 

六祖说:「谁知非动?」你说本来不动,那一个人知道非动呢?

 

永嘉禅师说:「仁者自生分别。」我并没有分别,是你这样讲的。

 

六祖大师说:「你已深得无生之意。」

 

永嘉禅师接著又说:「无生岂有意耶?」无生还有意吗?意就是分别,既是无生,还要有分别吗?

 

六祖大师说:「无意谁当分别?」假如你说无,是谁当分别呢?

 

永嘉禅师说:「分别亦非意。」所谓「两头共截断,一剑倚天寒」,也就是有无都要去除。

 

六祖大师此时无比赞赏的说道:「善哉!少留一宿。」于是永嘉禅师就这样住了一晚,第二天下山。后来大弘佛法,人称「一宿觉」。

 

禅宗的修持,有时候由浅而深,有的时候是当下承担。像永嘉大师,把自己觉悟的法门,编成一首《永嘉大师证道歌》,盛行于世。歌曰:「君不见,绝学无为闲道人,不除妄想不求真,无明实性即佛性,幻化空身即法身,法身觉了无一物,本源自性天真佛。」绝学无为的闲道人,他们不必去除妄想,也不要求真。这个时候,他不离生活,也不去成佛。实际上,他的生活里面都是佛法。你不要离开无明,无明实性就是佛性,正如肮脏的污泥里可以生长出清净的莲花一样。只要你能证悟法身实相,就能见到自己的真如佛性。

 

有一首诗说:「不为奇来鸡咬狗,拿起狗来打石头,从来不说颠倒法,阴沟踏在脚里头。」在禅宗,禅师们的对话,有时候这样说,那样说,横说竖说,但都不是颠倒法。「不为奇来鸡咬狗,拿起狗来打石头」,本来是狗咬鸡,现在是鸡咬狗;本来是拿石头打狗,现在是拿起狗来打石头,但这都不是颠倒法,主要的,禅师们要把你我的对待法去除。禅是一个绝对的境界,领悟到了绝对的境界,就是大彻大悟了。

 

其次,智隍禅师是怎样归投到六祖大师门下的呢?最初,玄策大师遇到智隍禅师时就问他:「你现在每天做甚么呢?」

 

智隍禅师回答:「我每天打坐、参禅、入定。」

 

玄策大师说:「既然你说入定,是有心呢?还是无心呢?如果说有心的话,一切含灵之类,他们也有心,他们也应该得定;假如说无心的话,那一切的树木花草之流,它们没有心,它们也能得定罗!」

 

智隍禅师回答:「我在入定的时候,并不见有『有心、无心』。」

 

玄策禅师继续再问:「既然是不见有『有无』之心,那么就是常定了。既然是常定,那还有甚么出定、入定呢?」意思是说,既然有出定、入定,那就不是大定,就不是最高的禅定的境界了。

 

智隍禅师经他这一说,无话可答,沈默了一会儿以后,终于问道:「请问你的老师是谁?」

 

玄策禅师回答:「我是曹溪六祖大师的门人。」

 

智隍禅师就问:「六祖以何为禅定?」

 

玄策回答说:「我的老师说:『妙湛圆寂,体用如如。五阴本空,六尘非有,不出不入,不定不乱。禅性无住,离住禅寂;禅性无生,离生禅想。心如虚空,亦无虚空之量。』」

 

这一段话的意思是说,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很微妙的、湛然不动的、很圆满寂静的真心。真心的本体是如如,真心的妙用也是如如,如如就是不动。我们的身体是由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等五蕴和合而成,所以「五蕴本空」,六尘也不是真实的有,一句话说出来,随风飘荡,过去也就没有了,所以声音是无常的,但是我们的心行一念真心的话,则是「不出不入,不定不乱」。也就是说,我们的禅心无住,无住就是不执著的意思,不执著在禅定里面,所谓「无住而无所不住,无生而无所不生」。我们的禅心如虚空,虽像虚空,又不像虚空一样地随著空间而有方圆长短的变化,所以真心是任运而生,是无处不在,是妙用无穷而无住无碍的。

 

玄策禅师这么一讲,意思已经说明,禅定都是一样的,法性如如,禅心如如,只是没有好的老师来开导我们。智隍禅师听了这个话以后,心生一念,便到曹溪参访六祖惠能大师,见到六祖的时候,六祖就问智隍禅师:「你从甚么地方来?」

 

智隍禅师照实回答:「我当初是在黄梅弘忍的门下初学,后来又到处游学,寻师访道。现在遇到玄策禅师,介绍我来向你问道,我心中对于禅定是有是无,还不能明白;是动是静,也还不能了然,请六祖大师慈悲开导!」

 

六祖大师回答说:「诚如所言。汝但心如虚空,不著空见;应用无碍,动静无心;凡圣情忘,能所俱泯;性相如如,无不定时也。」意思是说,你想要跟我学禅的话,你的心必须广大如虚空,但是也不可以有「空」的这种想法。你可以伟大,但不可以自我傲慢。你弘法、度众、修持,要能应用无碍。动的境界也好,静的境界也好,你要无心,不要分别。对于能觉悟的人,所觉悟的道,都要「能所双亡」。你参禅学道的时候,任何一个时刻都是一如的,并非入定了才叫做定,出定了就不是定,出入都是定。

 

智隍禅师言下大悟,于是尽舍三十年来所学、所知,正是「舍去一步,才能跨前一步」。所谓「欲得人不死,须得死个人」。在禅宗,我们想要求到不生不死的慧命,必须要把知见、执著统统放下。所以,参禅学道的人,不要被知见所障碍,例如智隍禅师,他能放下三十年所学,所以在六祖大师座下才能一言得道。

九.神会禅师在六祖大师处得法的因缘如何?对于六祖大师有甚么贡献?

 佛教重视传灯,任何伟大的宗师,其法脉的流传,端赖后世弟子灯灯相传,发扬光大。关于六祖惠能大师宗风的树立,以及对后代产生的影响力,他的弟子神会禅师是一个非常有贡献的人。胡适博士曾经考证说,神会禅师应该列为禅宗第七祖师,他认为六祖的传人不是别人,正是神会禅师!不管胡适博士的立论是对与不对,不过,由此可以知道,神会禅师对于六祖的贡献,是如何之大了。甚至,惠能大师之所以成为禅宗六祖,也是经由神会禅师为禅宗定下的宗谱。

 

禅宗传到第六祖,分为南顿北渐。北方的神秀大师在当时已经深为朝廷所重,当代的大臣、士大夫们,以及十方学子均对他尊崇有加;而六祖惠能,他只是在偏于一方的广东弘法。六祖惠能大师圆寂以后,神会禅师以佛陀在灵山会上,把涅槃妙心传给迦叶尊者,所以定迦叶尊者为初祖,一直到达摩祖师为二十八祖。因此这二十八祖的次第,就是由神会禅师确定下来的。及至达摩祖师东渡中国,传慧可、僧璨、道信、弘忍,再传到六祖惠能,这东土六祖,也是神会禅师所确定,从此禅宗的正统,六祖为惠能大师,而不是北宗的神秀。

 

神会禅师曾在滑台大云寺开无遮大会,庄严道场,十方大德云集,目的就是为了替天下的学道者定宗旨、辨是非,也就是要确定惠能大师是禅宗的嫡传。

 

甚至于他为了一再宣扬南宗,因而得罪了神秀大师的门下,其中有个玉石如意,多次密告神会禅师聚众造反。当时也有很多同学们力劝神会禅师不必如此计较、认真,但是神会禅师为了正法,可以说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。在他四十八岁的时候,曾经遭唐玄宗贬到江西,在江西住了许多年,直到肃宗时,因为安禄山造反,国家府库缺钱,神会禅出售度牒,帮助政府筹募军需,肃宗感动于他的爱国,肯定他的地位。后来国家敕建一座荷泽寺,供神会禅师居住,当时他已经八十七岁了。因为他对国家的贡献,唐朝政府后来定南宗为正统,北宗神秀那一支脉,也就慢慢的衰微。因此,神会大师对于六祖,对于南宗法门的贡献,由此可以想知。

 

其实,神会禅师年轻的时候,曾经从神秀大师参学,因神秀大师的介绍,而到南方参礼六祖。此外,由神秀大师介绍到南方跟随六祖惠能大师学道的青年学者,为数不少。由此可见,虽然门徒们有南北之争,但是神秀大师不失为一个很有度量,很有风度的高僧。

 

当时,神会禅师初次参访六祖的时候,六祖一见到他,就问:「善知识!远来艰辛,你还将得本来否?」意思是说,你从北宗神秀大师的门下,来到我这里,当然经历一番艰难辛苦,你有悟到你的本来面目吗?

 

神会禅师说:「以无住为本,见就是主。」

 

惠能大师觉得这一个年轻人说话,只是口头上的议论,便用拄杖打了他三下。过去中国传统有一句俗谚话:「棒打出孝子,惯养忤逆儿。」后来神会禅师一直忠于南宗惠能大师,可能这三棒是很重要的因素。甚至后来禅宗棒喝的法门,与六祖大师棒打神会禅师,也不无关系。

 

被打了三下的神会禅师随后问了六祖惠能一个问题,他说:「和尚!你坐禅,还见不见呢?」意思是说,你见到本来面目了吗?还是没有见到来面目呢?

 

六祖大师反问:「我打你,你是痛呢?是不痛呢?」

 

神会禅师回答:「亦痛亦不痛。」

 

六祖听他如此一说,也就回答:「你问我见与不见?我告诉你,亦见亦不见。」

 

神会禅师进而问道:「如何是亦见亦不见呢?」

 

六祖说:「吾之所见,常见自心过愆,不见他人是非好恶,是以亦见亦不见。你说亦痛亦不痛,这是为甚么呢?如果你说不痛,则与木石没有两样;如果说痛,则与凡夫起瞋恨心不是一样吗?你问见与不见是二边,你痛不痛是生灭法。你现在没有见到自性,又何能妄论这许多见与不见呢?又怎敢如此耍弄别人呢?」

 

神会禅师听了,赶快礼拜忏悔。六祖大师于是更进一步开示说:「汝心若迷,不见自性,则问善知识觅路;汝若心悟,即自见性,依法修行。汝自迷不见自心,却来问吾见与不见。吾见自知,岂代汝迷?汝若自见,亦不代吾迷。何不自知自见,乃问吾见与不见?」

 

神会听了以后,即刻恭敬顶礼百余拜,求老师准他忏悔,并且承受法乳。后来,神会禅师为了感谢恩德,便留下服勤作侍者,一直不离六祖左右。六祖大师和神会禅师师徒之间,他们的思想相通,心心相印,自不待言,而六祖对神会禅师的教导,更是「老婆心切」。

 

有一次,六祖集合大众,宣布说:「吾有一物,无头无尾,无名无字,无背无面,诸人还识得否?」

 

神会禅师在大众中,即刻站起来,回答说:「这个我知道,是诸佛的本源,是神会的佛性。」

 

六祖惠能大师听了以后,很不高兴的呵斥他说:「跟你说过,无名无字,你偏要唤做本源,偏要唤做佛性,你就是将来有出息,也是个知解宗徒,也只是个知识份子!」

 

本源、佛性不是嘴上说的,语言里的不是本源,不是佛性。神会禅师在六祖大师座下,受到六祖这样严厉的开示、磨练,因此,后来神会大师成为一代宗师,把南宗顿教发扬光大,这不是没有原因的。

 

尤其,神会禅师为了树立南宗的宗风、正统,直陈「北宗师承是旁,法门是渐,神秀是旁子,嫡传是六祖惠能,法门是顿」。他从四十多岁一直到八十多岁,不断与神秀大师的弟子普寂对抗,可以说为了师门,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有一首诗说:「寻僧偶尔入山行,青磬红鱼未了情,绿竹还随人意思,吟风来伴读经声。已了娑婆未了缘,深情只欠祖师禅,大悲殿里千尊佛,空向人间泛渡船。」神会禅师的深情只是为了要报答六祖惠能大师,他的心愿只是为了弘扬南宗的顿教法门。所以,神会禅师的一生,一直到唐代肃宗皇帝敕定南宗为正统,总算圆满所愿。因此,我们现在捧读禅宗史的时候,对于神会禅师这位一代高僧,不禁油然生敬。

十.六祖大师赐衣给方辩禅师,以及对卧轮禅师的偈语提出评议,这两件事情有甚么特别的含义?

六祖大师自于黄梅五祖座下得到衣钵传法以后,受到的迫害不断,因此在他心里已经体会到衣钵的争端很多,也决定从此不再传授衣钵了,然而为何后来又要赐衣给方辩禅师呢?有一首诗说得好,「两岸桃花红似火,夹堤杨柳绿油油,遥看白鹭窥鱼处,冲破平河一点青。」两边岸上的桃花通红,两边堤防上的杨柳绿得青翠,你远远地看到白鹭鸶两个眼睛瞪著水里的鱼虾藏身之处,突然那么一下,冲破平河一点青。佛法本来就是那么个样子。不过,又要经历那么一刻,所谓衣钵相传,就是以心印心。又说:「五月西湖凉似秋,莲荷初动暗香浮,明年花落人何在?把酒问花花点头。」五月里的西湖如同秋天一样的凉爽,荷花初放的时候,飘来阵阵的清香,花虽无情却解语,因此只要我们得道,一切山河大地,情与无情,皆能同圆种智。所谓「溪声尽是广长舌,山色无非清净身」、「郁郁黄花无非妙谛,青青翠竹总是般若」。因此,禅师们悟道以后,传衣钵,主要的就是那么一点头,就是那么一个印心的方便。

 

说起惠能大师付衣给方辩禅师的机缘;有一天,六祖大师跪在水边的浣衣石上洗涤五祖所传授的法衣。忽然来了一个游方僧,先行礼拜,接著对六祖大师说:「我方辩从很远的地方来,我希望见到五祖所传的衣钵。」

 

六祖大师听他这么一说,就出示衣钵,同时问他:「上人攻何事业?」

 

方辩禅师回答:「我会雕塑。」

 

六祖一听:「你会塑像,你试著塑看看,能否把我这个样子塑个像吗?」

 

方辩禅师仔细观察一番,回去就照六祖大师的样子,塑了一个像,像高七寸,唯妙唯肖,堪称艺术精品。六祖大师师看了以后,说:

 

「你只解塑性,不解佛性。」意思是说,虽然雕塑的好,不过,你只了解塑像之性,至于精神、佛性你却塑不起来。因此,六祖大师就为方辩禅师摩顶,并且说道:「永远作为人天的福田。」

 

这一段事情,正如过去佛陀住世的时候,曾经上忉利天宫为母亲说法,三个月没有回到人间,当时的优填王及大臣、弟子们,非常思念佛陀,就请目犍连尊者利用神通力,带了一个会塑像的人到天上去,瞻仰佛陀的样子,然后回到人间,用檀香木塑一尊像,这就是佛像的开始。当佛陀从天宫回到人间的时候,雕塑的檀香木佛像竟然会走动,向前迎接真的佛陀,佛陀对这尊塑像说:「以后末法时代,就要靠你为人天做福田了。」所以,现在大家拜佛,也是祈求平安、幸福,是祈求一种功德、福田。六祖大师也用这样的话,对塑像说:「永为人天福田。」同时用法衣来酬谢方辩。方辩禅师便将六祖大师给他的这件法衣分为三份,一份披在所塑的像上,一份自己留著做纪念,一份用粽叶包裹起来,埋藏在地下,并且立誓说:「后世得到这一件法衣的人就是我,将出世在这里重建殿堂,安身度众。」

 

六祖大师于五祖弘忍座下「三更受法,人尽不知」,弘忍大师说:「我有正法眼藏,传授给你。」又说:「昔者达摩大师初来此土,人皆不信,所以他说:『我们从佛陀那里代代相传,这袈裟表示一种信仰。』『代代相传,法法印心』,衣钵本身是无情无意,但是藉衣钵的表征,我们要自己自悟自解。」这就是传授衣钵的意思。

 

自古以来,佛佛相传,密付本心。因此,有人问六祖的曾孙黄檗希运禅师说:「六祖他不会经书理论,为甚么五祖弘忍大师要传法给他?神秀上座是五百人的上首,讲经三十余年,为甚么没有传法呢?」最主要的,六祖大师是心里契合如来的真心,所以才能得到这个法。衣钵本身没有甚么意思,它代表的是道、是法;得到衣钵,就等于得道、得法。因此,过去的祖师们,总想从前代的大师那里,得到一个表征的传授,表示衣钵相传。

 

在〈机缘品〉的最后,引用了卧轮禅师的一首偈语:「卧轮有伎俩,能断百思想,对境心不起,菩提日日长。」这一首偈语是说,卧轮禅师的禅法很高明,他能把各种妄想、分别断除,对待世间上的森罗万象,好或不好,人我是非等一切境界,都能不起心动念,所以菩提、正觉就好像天上的太阳那么光明,像时间永恒无尽,充满无限的未来。

 

但是,六祖大师听到这一首偈语以后,并不以为然。因为,惠能大师的道,并不是叫人天天只是不动念、不工作。六祖惠能大师是主张「佛法在世间,不离世间觉;离世求菩提,犹如觅兔角」。你在生活里修行,所谓舂米、推磨、打柴、担水,这都是修行,都是学道,何必一定要「对境心不起」,才能「菩提日日长」呢?在工作里面修行,不是更能见出真工夫吗?所谓「但自无心于万物,何妨万物假围绕」,只要我们心不在万物上计较,万物围绕我们,也不必怕呀!所以维摩居士,「虽处居家,不著三界,示有妻子,常修梵行」。你以为离开了生活,离开了世间,还有另外一个菩提可证吗?这是六祖大师所不同意的。

 

张拙有一首偈语也说得很好:「光明寂照遍河沙,凡圣含灵共一家。一念不生全体现,六根才动被云遮。」本来我们的真如自性光明朗照,恒河沙界都是我们的自性之光,凡夫也好,圣贤也好,乃至一切生物,都与我们是一家人,一切众生皆有佛性。所谓「我心如灯笼,点火内外红,由外可比内,明朝日出东」。真心不可以比,有了比较、分别,就不是那么一个真实的东西。所以,六祖惠能大师听到卧轮禅师这首偈语以后,他说:此偈未明心地,太过抽象,太过消极,如果你们依照这首偈语来修行,那只是一种束缚、停滞。我这里也有一首偈语,在平常日用之间自有妙处。这一首偈语说:「惠能没伎俩,不断百思想,对境心数起,菩提作么长。」惠能我没有伎俩,我也不持戒,我也不犯戒;我不拜佛,也不谤佛;我不动念,我也不是寂静;我就是随缘而住,随缘生活。

 

曾经,庞蕴居士问马祖道一禅师一个问题,他说:「河里的水也没有精,也没有怪,可是这水却能乘万吨的舟船,此理如何?」

 

马祖回答得很妙,他说:「我这里也无水,也无舟船,你说甚么精怪呢?」

 

意思是说,你为甚么都要用对待法来悟禅呢?禅是超越对待的。迷悟之间不是禅,迷悟之外才有禅。「诸法从本来,常自寂灭相。」诸法,你以为是动就不是禅,静就是禅吗?静也不是禅。所谓「言下忘言一时了,梦中说梦两重虚」。我们在言下忘言,处处无踪迹,随遣随了,只有大大的放下,才能大大的自在。人生如同梦中说梦,那一样是实在的东西呢?所以,禅宗有一首诗:「是动是静禅是动,不参不动即如如,既然修去便修去,欲得了时无了时。」

 

禅,能放下的地方,你当然要放下;能提起的时候,自然要提起。如佛陀,「食时,著衣持钵,入舍卫大城乞食,于其城中,次第乞已,饭食讫,收衣钵,洗足已,敷座而坐。」这就是六度的生活,他在食时、著衣、持钵都是禅定,入舍卫大城也是禅定,敷座而坐更是禅定,可以说,食衣住行、行住坐卧,都是智能,都是禅定,都是六度的妙用。所以,六祖大师无论传衣钵也好,不传衣钵也好,无论说法也好,语默动静也好,可以说,他所表现的,都是一种祖师禅,都是他的道。